昨天的麥可,
收到那封越過南洋的信之後。
在臉書上丟了訊息過來,
「那些意念的浮動,指尖的觸碰和耳語的溫柔,究竟是得保留還是刪除...」
空白對話框裡的游標,閃爍了好一會兒,
「許多話和許多事都呼嘯而過,有些照片我都還沒分日期整理...」
字裡行間充滿了無可奈何,
「去老地方喝一杯咖啡吧!」我敲了這樣的回訊,
儘管劇本截稿在即,我還是決定陪他聊聊。
悠悠的淡水河,戴著水筆仔自由地飄游著,
那是段幸福而自然的相遇,
在潮水退去,水筆仔開始落地生根,
長出了鮮綠而充滿力量枝芽。
在八里的這間咖啡廳,
因為能近距離地看見紅樹林、招潮蟹和彈塗魚,
是我們喜歡這裡的主要原因。
他穿著西裝外套的正式服裝,胸口還垂掛著公司的工作證,
他拿著躺椅和咖啡慢慢朝我走來,
「好久不見!」他說,「沒想到明明都在淡水!卻還是這麼久才能見一次面!」
「你在世界第一名的藥廠工作,身居要職,又經常出差!想見面本來就很難吧!」我半消遣地說,
他點點頭,坐下來喝了一口咖啡之後,深深地吐了一口氣。
我們兩人不發一語地看著河岸、招潮蟹和彈塗魚,將近十分鐘之久,
麥可是我少數還有在聯絡的大學朋友,
我們是在河左岸讀書會的社團活動認識的,
也是我前陣子從雜誌社離職,開始立志當編劇後,
第一個約我出來的朋友。
他終於打破沉默,提了一個問題。
夏天是個最熱情奔放的季節,
但為何總是充滿的分離?
到底是誰決定六月是畢業季?
為什麼要這時候讓人們用現實和未來決定情感的發展?
我默默地喝著咖啡,
因為我知道他只是需要有人聽他說說話,
畢竟是他自己決定的,
而且,如果人生存在著必然經歷的悲歡離合,
我想夏天,或許是最適合的季節吧!
他靜靜地看著溼地上剛長出嫩芽的水筆仔,
此時一艘渡輪劃過了河面的粼粼波光,
關渡橋上的照明炫藍的彩光也緩緩亮起,
從八里望去,整片的巨大建築群,
零星的窗口也透出了點點鵝黃燈亮,
當人們不斷試圖照亮的某部分時,卻也讓其他地方更暗了,
「難道我們只能一邊失去些什麼,才能一邊前進嗎?」
他抬頭看著淡水紅樹林沿岸綿延不絕的大廈樓宅,
阻隔了在山海的倒映之間,那是一片朱天文寫淡江記時還未存在的景象。
「或許,人類還沒有不失去什麼,也能成長的能力吧!」我說,
夕陽緩緩落入海平線,咖啡廳傳來諾娜瓊絲的微醺嗓音,
我想不起那是哪一首歌,只記得是電影主題曲,
「The Story!」他說,「那是這首歌的名字!」
他之所以記得清楚,是因為那年,高中暗戀多年的女生,被追走了。
他一個人去電影院看了這部電影,還買了這張專輯,連聽了一整個月。
我們兩個的咖啡杯都快見底了,
夜色已經完全佔領了眼前的風景,
對岸只剩下閃爍不已的人造燈光亮影,
「我真羨慕朱天文那個年代的年輕人!」他說,
他喝下已經涼了許久的最後一口咖啡,
「怎麼說?」我好奇的問,
「他們那個年代擁有美麗純樸的淡水河岸,在政治上有著明確的目標去抵達、去反抗,而我們卻只有混亂的現狀,不斷的追尋和對抗,卻依然不斷的失去!」
「難道你覺得自己錯了嗎?」我有點疑惑的說,
「我不曉得,我很清楚自己為什麼要做這樣選擇!」他淡淡地回應著,
「我很清楚!」又再度補了一句。
他俐落地把自己和我的塑膠咖啡杯蓋和紙杯拔開,
「走吧!我要回去加班了!準備去高雄出差的資料,你應該也還在趕劇本吧!一起走吧?」
「不把這首歌聽完嗎?」我說,
「不用了!這首歌我聽太多次了!」他轉頭四處尋找垃圾桶。
「給我吧!我想坐一會兒在走,等一下我在一起丟吧!」
「謝了!找一天吃個飯吧!畢業後就很少一起吃飯了!」他說,
我微笑點頭回應,「趕緊去忙吧!別弄太晚了!」
他苦笑著,緩緩收起躺椅轉身離開。
披戴著繽紛彩燈的渡輪,在藍色公路上來回穿梭著,閃光燈此起彼落,
船上的人們不斷向我們這岸邊拍照,
漲潮的河浪不斷拍打的河岸,
我依稀看見遠方的玻璃帷幕大樓,有一個窗口亮起了燈,
那窗裡的人影在巨大的建築群裡,顯得特別渺小。
諾娜瓊絲的那首歌又重播了一次,
雖然不曉得是什麼原因,
但我又點了杯愛爾蘭咖啡來搭配這首歌,
今晚,我決定把劇本拋到浪潮聲裡,
單純地享受這張專輯和這杯咖啡。
手機在我喝了第二口時,突然傳來一封簡訊,
「再會了!我的朋友,或許我根本不清楚自己要什麼!」
這是麥可的手機號碼,這下我緊張了!不是才剛聊完嗎?為何突然有這麼大的情緒變化呢?
我趕緊去路口攔了一台小黃,
直奔麥可的公司,當我抵達門口時,
四周已經被警方拉起了封鎖線,救護車的閃光映亮了整片玻璃帷幕,
我穿過人群,看見了麥可倒臥在血泊之中,由於臉部朝下墜落,
幾乎血肉模糊、面目全非了。
「記者現在的位置在淡水某知名藥廠,今天傍晚該藥廠發生員工墜樓事件,警方初步研判是因感情因素跳樓輕生...」
各大電視台記者都已經趕到這裡了,
我拿出之前雜誌社的採訪證混了進去,警察表示現場並未尋獲遺書和手機,
目前是依造其臉書上的訊息得知其感情狀態。
這怎麼可能呢?麥可的手機是從不離身的啊!
憑我多年的記者經驗,直覺這其中一定有問題,
我拿起手機拍了幾張現場照片後,在偷偷離開現場。
沒有找到手機,但應該有很多監視錄影器的畫面可用,
照道理來說如果初步排除他殺,那應該是已經調閱過監視錄影器的資料了,
但麥可怎麼會這麼做呢?
在回家的路上,我還是無法鎮靜下來,
而且越想越不對勁...
手機在此時響了起來,
「陳先生,我是新北市警察局刑事警察大隊林馨予,請問你是麥可的朋友嗎?」一個女警官的聲音,
「是的!」
「請問你曉得麥可在稍早跳樓身亡的事情嗎?」
「我知道。」我試圖冷靜的回答,
但依然被突如其來的事情搞到有點混亂,腦海裡似乎有一百艘渡輪在來回穿梭,
很難平靜下來。
「不好意思!因為我們在臉書的對話資料裡查出,你是最後一位跟他傳訊的朋友,我們想請你現在到局裡來一趟,並請教一些關於麥可的問題,以助我們調查嗎?」她問,
「嗯!可以,不過能明天在去嗎?因為我現在心情有點不太穩定。」
「喔!好!那不然我們明天去你家拜訪好了!方便嗎?」她說,
「可以,那我明天會在家等你們。」
掛上電話後,我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直發楞,
實在是搞不懂麥可會跳樓,他是那麼理性的一個人,
從我們大學參加同一個社團開始,
幾乎沒看他發過脾氣、流過淚,
如今怎麼可能為了感情跳樓呢?
我閉上眼睛,腦中浮現了許多我們一起出遊念書的畫面,
「麥可啊!麥可!」我混亂而疲倦地胡亂喊著,
突然覺得好累,眼皮重的不得了,
索性就睡吧!
我這麼告訴自己,希望一覺醒來,
發現這一切都是只是場惡夢而已。
<續待>
- Sep 13 Thu 2012 09:53
-
<移動的軌跡>The stor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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